林納斯·托瓦茲
5,858,287 views • 21:30

克里斯·安德森: 這真是件怪事。 你的 Linux 軟體 裝在數百萬台電腦內, 大部分的網路都靠它驅動。 我想現在大概有 十五億支 Android 裝置在用。 你的軟體也裝在每一支裡面。 這真了不起。 你一定有很了不起的 軟體總部操縱這些。 我原本是這麼想的, 所以我看到這張照片時相當驚訝。 我是說,這個── 這個就是 Linux 全球總部。

(笑聲)

(掌聲)

林納斯·托瓦茲: 這看起來真的沒什麼了不起。 我得說, 這張照片最有意思的部分, 大家最有反應的地方, 就是這臺跑步機辦公桌。 我的辦公室裡就這個最好玩, 我現在其實不用它了。 我想這兩件事其實相關。

我的工作方式是── 我不想要有外界刺激。 你們大概看得出來, 牆面漆著淡綠色。 人家告訴我精神病院的牆壁 都漆這種顏色。

(笑聲)

這是讓人平靜的顏色, 這不是會刺激你的東西。

你看不到的是那裡有臺電腦, 你只能看到螢幕, 但是我最擔心電腦的部分是── 它不用很大很強, 雖然這部分我也喜歡── 但它真的必須完全靜音。 我認識一些 在 Google 工作的人, 他們在家裡 有自己的小型資料中心, 但是我沒有。 我的辦公室是你見過 最乏味的辦公室。 我自己一個人 坐在很安靜的環境裡。 如果我的貓跑來了, 牠會坐在我的腿上。 我要聽貓咕嚕咕嚕的聲音, 不要聽電腦風扇的聲音。

克:所以這真令人驚訝, 因為你這種工作方式, 還能管理這麼大的科技帝國── 這的確是個帝國── 所以這就是開放原始碼 力量有多大的驚人證據。

跟我們聊聊你怎麼開始 了解開放原始碼, 及這如何帶領你開發 Linux。

林:我是說,我仍然是獨行俠。 真的,我自己一個人在家裡工作, 通常是穿著浴袍。 有攝影師來了, 我就穿整齊一點, 所以我有穿衣服。

(笑聲)

我總是這樣工作。 我是說, 我也是這樣開始 Linux。 我開始 Linux 時, 沒有把它當成協同計劃。 我開始是把它當成 一系列計劃中的一個, 我當時是為自己做的, 部分原因是我需要最終結果, 但是更重要的是 我就是喜歡寫程式。 所以重點是旅程的終點, 然而 25 年後, 我們還沒有達到目的地。 但事實真的是 我在為自己找個計劃, 說真的開放原始碼 根本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

當時的情況是── 計劃有進展, 變成你很想跟人炫耀的東西。 說真的,這更像是: 「哇,你看我做了什麼!」 相信我,那時候沒有現在這麼好。 我把它公開共享, 那時候根本還不是開放原始碼。 那個時候原始碼是開放的, 但是背後根本沒有意圖 要用我們今天認為的 開放原始碼方法論來改進。 這更像是: 「你看,我花了大半年做這個, 我想聽聽意見。」

然後有些人來接觸我。 在赫爾辛基大學, 我有個朋友在做開放原始碼── 那時候大家還叫「自由軟體」── 實際上是他向我介紹這個概念,嘿, 你可以用現有的 開放原始碼授權條款。 我考慮了一陣子。 我擔心的其實是 隨之而來的商業利益。 我是說,我想大多數 創業的人都會擔心這一點, 就是他們擔心 有人會占他們便宜,對吧? 後來我決定「管他去死!」 所以──

克:之後有一天, 有人貢獻了一些程式, 而你這麼想: 「哇,這真的很有意思, 我從沒想過這點。 這應該可以改進這個。」

林:這甚至不是 從有人貢獻程式開始, 比較像是大家開始貢獻想法。 光是這個事實, 就是別人看了你的計劃── 我確信別的事也一樣, 但這在寫程式 這件事上絕對是這樣── 就是有人對你的程式有興趣, 還仔細研究到能真的給你意見, 給你想法。 這對我是件大事。

那時我 21 歲,是很年輕, 但我基本上 已經寫了半輩子的程式。 在那之前每一件計劃 都是我個人的東西, 所以當大家開始評論, 開始對你的程式給意見時, 真的是一種啟示。 甚至在他們開始回饋程式前, 我想那是重要的一刻, 因為我說: 「我愛別人!」 不要誤會, 我不是一個喜歡社交的人。

(笑聲)

我不是真的愛別人──

(笑聲)

但是我愛電腦, 我愛與別人用電郵互動, 因為這好像給了你緩衝的空間。 但是我的確喜愛 會評論並參與計劃的人。 這使計劃豐富許多。

克:有沒有哪個時刻, 你看到現有的專案 突然大受歡迎, 然後你想:「等一下, 這應該會變成更大的東西, 不再只是個人的計劃, 可以得到一些很好的建議, 而是有點像整個科技界的 爆炸性進展?」

林:其實沒有。 我說真的,對我而言重點 不是它變大的時候, 而是它變小的時候。 對我而言重點是 不再單打獨鬥, 而是有十人, 或許一百人參與, 這是重點。 然後其它的事都慢慢發生。 從一百人到一百萬人 沒什麼了不起,對我而言。 我是說,可能很了不起, 如果你──

(笑聲)

如果你想賣你的結果 那當然很了不起── 不要誤會。 但是如果你是對科技有興趣, 你對這計劃本身有興趣, 那重點是建立一個社群。 然後這個社群慢慢成長。 其實並沒有什麼 特別的時刻讓我覺得 「哇,起飛了!」 因為它── 我是說──這真的 花了相對而言很長的時間。

克:跟我聊過的科技人都歸功你, 說你完全改變了他們的工作。 而且不只是 Linux, 還有這個叫做 Git 的, 這是一套軟體開發的 (版本)管理系統。 跟我們簡單說明一下 你在其中的角色。

林:那時我們有一個問題, 在做了一陣子之後才出現, 就是當你── 當你的計劃從十人或百人 成長到一萬人,這個── 就是說現在我們的情況是 僅僅在核心部分, 每次釋出新版本都有上千人參與, 而且每兩個月, 大約兩到三個月就釋出一次。 有些人做得不多。 有很多人只做一點點修改。

但是要維護這個, 這樣的規模 會改變你維護的方法。 我們經歷了很多痛苦。 有很多計劃只能做原始碼維護。 CVS (協作版本系統) 過去是最常用的系統, 我恨死了 CVS, 堅決不肯使用它, 我也試了其它激進有趣的東西, 但是其他人卻恨死了。

克:(笑聲)

林:我們處在很糟的情況, 我們有數千人想要參與, 但是從很多方面看, 我都是那個中斷點, 我無法放大自己的格局 到能與數千人一同工作。

所以 Git 是 我的第二個大型計畫, 是專門為我打造, 以維護我的第一個大型計畫, 這真的就是我工作的方式。 我寫程式不是為了── 嗯,我的確會為了好玩寫程式── 但是我想寫有意義的程式, 所以我完成的每一項計畫 都是我需要的東西, 而且──

克:所以真的, Linux 和 Git 兩者的出現 幾乎都是你不想 與很多人一同工作 而產生意料之外的結果。

林:一點也沒錯!是的!

(笑聲)

克:真了不起。 林:是的。

(掌聲)

然而,你是轉變科技的人, 不只一次,而是二次, 我們得試著瞭解為什麼會這樣。 你給了我們一些線索,但是…… 這張照片是你小時候, 在玩魔術方塊。 你之前提到你大概從 10 或 11 歲就開始寫程式, 半輩子。

你是那種電腦天才, 你知道的,超級書呆子, 學校裡什麼都能做的明星嗎? 你小時候是什麼樣子?

林:對,我想我是那種 典型的書呆子。 我是說,我是…… 那時候我就不是愛社交的人。 那是我的弟弟。 很明顯我對魔術方塊比較有興趣, 不太理我弟弟。

(笑聲)

我的妹妹,沒有在照片上, 每次我們大家庭聚在一起── 不是很大的家庭, 但是我有幾個堂兄弟姊妹── 她都會先幫我預習一下。 像在我踏進房門之前她會說: 「看好,這是誰和誰……」 因為我不── 我很宅。 我非常投入電腦, 我非常投入數學, 我非常投入物理。 我那項很強。 我從不認為自己很超凡。 很明顯,我的妹妹總是說 我最超凡的特質就是我從不放手。

克:好,就來談這個, 因為這很有意思。 你不放手。 所以這跟宅或聰明沒關, 這是因為你很……固執?

林:的確是因為我很固執。 那就像, 你才開始了什麼, 你不會說: 「好!不玩了!來做別的吧…… 看!那個好亮!」

我注意到我在生活其它方面上 也看得到這個特質。 我在矽谷住了七年。 我都待在同一家公司,在矽谷! 整段時間。 這簡直是前所未聞。 矽谷不是這樣的。 矽谷的重點就是 大家在不同的公司跳來跳去, 好像大熔爐一樣。 但我不是那種人。

克:但是在 Linux 本身 實際開發期間, 那種固執的態度 有時候會帶來人際間的衝突。 跟我們談談這一點。 是不是一定要維持 做出來的東西的品質? 你會怎麼說那時的情況?

林:我不知道 那是不是必要的。 回到我說我不善社交那部分, 有的時候我也…… 怎麼說呢, 在說到別人的感覺時, 我是「大近視」! 有時候會讓你說出傷人的話。 我一點都不引以為豪。

(掌聲)

但是同時,那是…… 我碰到有人對我說 我應該更和藹一點。 我就會試著對他們解釋說 你們可能很和藹, 但是你們其實應該更兇一點, 他們就咬著說我不和藹。

(笑聲)

我想說的是我們都不一樣。 我不善社交; 這不是我特別引以為傲的事情, 但是這就是我的一部分。 我真的很喜歡 開放原始碼的一件事, 就是它真的讓不同的人一同合作。 我們不必喜歡對方, 而且有的時候 我們真的不喜歡對方, 我是說真的, 的確有很火爆的爭論發生。 但是你真的, 你可以看到事情是 你甚至不用刻意同意 大家意見不同, 那真的只是 你對不同的事情有興趣。

回到我之前說的那一點, 我很怕生意人 占你的工作成果的便宜, 結果,而且是很快 就看到的結果, 那些生意人都是非常可愛的人。 他們做所有我沒興趣做的事, 而且他們有完全不同的目標。 而且他們就是以我不想用的方式 來用開放原始碼。 但是因為這是開放原始碼, 所以他們可以那麼做, 其實我們合作得很不錯。

我覺得這件事也一樣。 你需要有善於交際的人, 能做溝通的人, 溫和友善的人, 他們喜歡……

(笑聲)

真的想給你抱抱, 能讓你融入社群。 但是並非每個人都如此。 我不是這種人。 我關心科技; 有的人關心 UI (使用者介面)。 我不會做 UI 來救自己一命。 我是說,如果我被困在某個島上, 唯一能逃離那個島的方法 是做一個漂亮的 UI, 我會死在那裡。

(笑聲)

所以每個人都不一樣, 我不是在找藉口, 我只是試著解釋。

克:上星期我們聊的時候, 你談到你其它的特點, 我覺得很有意思, 就是這個「品味」的想法。

我這裡有幾張照片。 我想這是寫程式的品味 不太好的例子, 這張的品味比較好, 你可以立刻發現。 這兩個有什麼不同?

林:所以這是—— 這裡有多少人真的寫過程式?

克:天啊!

林:所以我向你保證, 每一位舉手的人, 他們都做過 singly-linked list (單向連結串列)。 它教…… 這個,第一張不太有品味的方法, 基本上就是你一開始 學寫程式時教的方法。 你不用懂這個程式。

對我而言最有趣的部分 是這個最後的 if 敘述 (if statement)。 因為在單向連結串列裡, 這裡是要試著從資料清單中 移除一筆現有的資料, 這是第一筆資料 還是中間的資料 會有點不一樣。 因為如果這是第一筆資料, 你就必須把指標指向第一筆資料, 如果資料在清單中間, 你就必須把指標 指向該資料的前一筆資料。 所以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例子。

克:那樣比較好。

林:這樣比較好。 它沒有 if 敘述。 這一點也不重要, 我不是要你瞭解 為什麼它沒有 if 敘述, 但我要你瞭解 有時候你可以用 不同的角度看問題, 並重寫它, 那麼例外就會消失, 變成普通情況。 那就是好的程式。 但這是簡單的程式。 是必修的程式設計入門。 這不重要,但是細節很重要。

對我而言,我真的很想 一同工作的人都有個現象, 就是他們有好的品味, 我給你的這個例子很笨, 一點都不相干,因為太小了。 好的品味比這個大多了。 好的品味是 你真的會看到大的模式, 而且好像有直覺 知道什麼是正確的方法。

克:好,所以我們現在可以 拼湊出整體的樣子了。 你有品味, 而且這個品味 對寫軟體的人而言有意義。 你是……

(笑聲)

林:我想這對這裡的某些人有意義。

克:你是非常聰明的 電腦程式設計師, 而且你頑固的要命。 但是一定還有什麼。 我是說,你改變了未來。 你一定有看到宏偉願景的能力。 你是個有願景的人,對吧?

林:我過去兩天 在 TED 大會其實有點不自在, 因為這裡有很多願景,對吧? 而我不是有願景的人。 我沒有五年計畫。 我是工程師。 而且我覺得這真的── 我是說,我對這些人 一點意見也沒有, 他們可以四海飄遊,看看雲, 看看星星,然後說: 「我想去那裡。」 但是我是看著地面的人, 而且我想把那個 就在我正前方的坑洞補好, 免得我跌倒。 我就是這種人。

(歡呼)

(掌聲)

克:你兩個星期前 跟我談到這兩個傢伙。 他們是誰? 你跟他們有什麼關係?

林:嗯,這可以說是 科技界老掉牙的故事了, 特斯拉對上愛迪生, 特斯拉被視為有願景的科學家 和有瘋狂想法的人。 大家都愛特斯拉。 我是說,有人還用他的名字 命名自己的公司。

(笑聲)

另外一位是愛迪生, 他常被人貶低為那種平庸的路人甲, 而且是── 我是說,他最膾炙人口的名言是: 「天才是百分之一的靈感 加上百分之九十九的汗水。」 我是站在愛迪生這一邊的, 即使大家並不都喜歡他。 因為如果你實際比較這兩位, 特斯拉最近還挺夯的, 但是誰真的改變了世界? 愛迪生或許不是一個和善的人, 他做了很多事, 他可能沒那麼聰明, 也沒有看得那麼遠。 但是我想我更像愛迪生, 而不是特斯拉。

克:所以這個星期我們 TED 大會的主題是夢想, 膽大無畏的夢想。 你真的是個反面教材。

林:我是想要往回拉一下,是的。

克:很好。

(笑聲) 我們接納你,我們接納你。

像 Google 這樣的公司 還有其他的人都可以說 靠你的軟體賺了幾十億元, 這讓你生氣嗎?

林:不會。 不會,我不生氣有幾個原因。 其中一個是,我過得還不錯。 我真的過得挺好的。

但是另外一個原因是, 我是說,如果沒有做這個 開放原始碼而且沒有真的放手, Linux 不可能發展成今天的樣子。 它的確也為我帶來 我不太喜歡的經驗, 像是公開演講, 但同時,這也是一種經驗。 相信我。 所以發生了很多事 讓我成為非常快樂的人, 也讓我認為我做了正確的決定。

克:這個開放原始碼想法 這是──我想我們該結束了── 現在全世界都完全瞭解 這個開放原始碼的想法了嗎? 還是還有很多可以發展的? 還有很多事可以做嗎?

林:其實我不太確定。 我想開放原始碼 在程式開發上這麼成功, 其中一個原因是最終, 程式往往是黑白的。 我們常常有還不錯的方法判斷 這個做對了,那個不太好。 程式只有會動與不會動兩種, 這意味著沒有什麼空間爭論。 儘管如此 我們還是有很多爭論,對吧? 在其它很多地方, 我是說,大家在談論 開放政治或類似的東西, 有時候真的很難說: 是的,你可以運用相同的原則 在其它領域上, 因為黑與白不但會變成灰, 還會變成其它不同的顏色。

看得出來開放資源的觀念 現在在科學界又流行起來。 科學早就是那樣了。 但是之後科學變的非常封閉, 還有非常貴的期刊 和一些有的沒的東西。 開放資源的觀念 在科學界又流行起來, 現在有像是 arXiv 開放式論文網站 和其它開放式期刊。 維基百科也改變了世界。 還有其它的例子, 我確信以後還會出現更多。

克:但是你不是願景家, 所以這可不是由你來說的。

林:沒錯。

(笑聲)

這是你們這些人要創造的,對吧?

克:沒錯。

林納斯·托瓦茲, 謝謝你給了我們 Linux, 謝謝你給了我們網路, 也謝謝你給了我們 Android 手機。

謝謝你蒞臨 TED 與我們開誠布公。

林:謝謝!

(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