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蓮娜.朗登 (Eleanor Longden)
4,340,601 views • 14:17

我第一次離家去唸大學的那一天 是個風光明媚的日子, 前途樂觀,充滿希望。 當時我在學校表現不錯, 大家對我的期望都很高。 於是我興高采烈地開始了我的校園生活, 上課、參加派對、偷交通錐。 當然事情不能只看表面, 某種程度上來說,上課和偷交通錐, 這樣好強活躍的形象是一種偽裝, 儘管技巧非常高超又有說服力。 其實我內心非常憂鬱不安, 骨子裡非常害怕, 對其他人、未來、 可能面臨的失敗, 及內心的空虛感,都感到害怕。 但我隱藏得很好,外表看起來 就像是對一切都充滿希望、 胸懷大志, 這種刀槍不入的幻想太真實, 我甚至信以為真。 在上學期結束,第二學期開始時, 沒人預料的到 將會發生什麼事。 當研討會開始,我就離開, 哼著歌,一邊收拾東西, 就像已經預演了一百遍, 突然間,我聽見有個聲音冷靜地說: 「她正要離開房間。」 我環顧四周,卻沒半個人影, 但那聲音清楚明確, 不可能聽錯。 我嚇到了,把書留在樓梯上就衝回家, 但那聲音又出現了: 「她正在開門。」 這就是事情的開端,聲音不斷在耳邊環繞, 聲音不斷地持續著, 一連好幾天,持續好幾周,揮之不去, 以旁觀者的口吻描述我做的每一件事: 「她正要去圖書館。」 「她正要去上課。」 一開始語氣平穩不帶感情,一陣子之後, 卻莫名溫暖又安撫人心。 雖然我確實發現,冷靜的外表有時悄悄溜走 偶爾反映我內在隱藏的情緒。 所以舉例來說,如果我很憤怒但必須藏著怒氣, 我常常這麼做,當我隱藏真正的感受, 那個聲音就會聽起來很挫折。 不然它聽起來沒有惡意,也不煩人, 雖然即使在那當下聲音很清晰, 它要告訴我某些關於我情緒的東西, 尤其是那些情緒 遙不可及。 就在那個當下,我犯了致命的錯誤, 我跟一個朋友提起這個聲音,她嚇壞了。 一種隱而不顯的氛圍開始形成, 暗示我正常人不會聽到各式各樣的聲音, 一定是哪裡出了大問題。 這種害怕和懷疑是會傳染的。 突然間,這個聲音聽起來不再那麼和善了, 當她堅持我應該尋求治療, 我百分之百的服從了,這也成了 我犯的第二個錯誤。 我花了一些時間向校醫說明 我認為真正的問題可能出在哪: 焦慮、自卑、對未來感到恐懼, 他看起來覺得無趣又冷淡, 直到我提到那個聲音, 他放下筆,突然轉身, 露出一臉興趣的質問我。 老實說,我也急著想要得到關心和協助, 所以告訴他那個詭異播報員。 我總是希望,那個聲音當時說: 「她在自掘墳墓。」 我被轉給精神科醫師,他同樣地 用異樣的眼光看待聲音出現這件事, 後來我說的每件事都被用 潛在精神異常的鏡片檢視著。 比如說,我是學生電台的一員, 負責播報校園裡的新聞和公告, 因此在某次聊得較晚的面談中, 我說:「醫生,不好意思,我得離開了。 我六點要播新聞。」 然後我的病歷上就記錄著 艾蓮娜妄想她是電視新聞主播。 從那時起,這件事 迅速地壓垮了我。 眾多事情中的第一件事就是接到入院通知, 接著是精神分裂症的診斷, 然後,最糟的是,我開始 有一種像是中毒的痛苦感受, 我對自己和前景 感到絕望、羞恥、喪失信心。 然而我一直被慫恿著把這個聲音看做 是一種症狀而非經驗, 讓我的恐懼和抗拒更為強烈。 基本上,這代表了 對我的內心採取一種挑釁的立場, 就像是一種內心戰, 結果反而讓聲音出現的次數愈來愈多, 而且變得更有敵意也更加憤恨。 在無助和絕望之下,我開始把自己退到 這個惡夢般的內心世界, 在那裡這個聲音必然就此成為 迫害者,同時也是我的心靈伴侶。 他們告訴我,舉例來說, 如果我證明自己值得 得到他們的幫助, 那麼他們可以改變我的生活, 讓它變回原來的樣子。 然後一連串愈來愈詭異的任務就出現了, 就像是一些極艱巨的工作。 從很小的事情開始,像是 拔掉三把頭髮, 但是任務逐漸變得偏激, 最後要求我傷害自己。 最戲劇化的指令是: 「你有看到那邊那個助教吧? 你有看到那杯水吧? 在其他學生面前把那杯水倒在他頭上。」 我真的做了,不用說 教職員並沒有因此喜歡我。 實際上,形成了一種由恐懼、逃避、 猜忌和誤解組合的惡性循環, 這種抗爭讓我感到無力, 無法建立任何形式的平靜與和諧。 兩年後,情況突然惡化了。 到現在,我有各式各樣的瘋狂劇本: 恐嚇的聲音、怪異的念頭、 古怪又難搞的妄想。 我的心理健康狀態變成了 被歧視、謾罵、 霸凌和性侵的導火線。 精神科醫生告訴我: 「艾蓮娜,你得了癌症還好一點, 因為癌症比精神分裂症還容易痊癒。」 我接受診斷、服藥、被遺棄, 當時我被那些聲音折磨到 想在頭上鑽一個洞, 把它們趕出我的腦袋。 如今回首過去那些年的碎裂和絕望, 現在對我來說就好像有人在那裡死了, 然而,另一人獲救了。 一個支離破碎、擔心受怕的人 展開了那趟旅程, 但那個從困境中擺脫的卻是個倖存者, 最終將變成我注定 要成為的那個人。 在我的生命中有許多人曾傷害我, 每一個我都記得, 但是這些記憶會逐漸淡去, 而幫助我的人們則一直存在我心裡。 倖存的人們、有幻聽的人們, 我的朋友和合作夥伴; 永不放棄我的母親, 她知道總有一天我會回到她身邊, 不管要花多久的時間她都願意等候我; 還有雖然只有短暫幫助我的醫生, 但是他強化他的信念,讓我知道復元 不只是可能,而是必然的。 在歷經復發的毀滅期, 他告訴我嚇壞了的家人: 「不要放棄希望, 我相信艾蓮娜可以撐過來。 有時候,你知道,雖然五月還在下雪, 但是夏天終究會來臨。」 十四分鐘不夠 我一一道出這些良善、寬容的人們, 他們與我併肩作戰,為我付出, 等待我、歡迎我從 那個痛苦又孤獨的深淵回到他們身邊。 而且他們一同化為勇氣、 創造力、正直,以及不可動搖的信念, 讓我心煩意亂的自我能夠得到療癒, 並且合而為一。 我過去常說,這些人救了我, 但是我現在才了解,比他們當時的幫助 更重要的其實是他們給了我力量, 讓我能拯救自己。 更關鍵的是,他們幫助我了解某件 我一直無法相信的事: 我的聲音是對生活的創傷經驗 做出有意義的回應, 尤其是兒時歲月, 因此它不是我的敵人, 而是一種能夠解決情緒問題的洞察力。 一開始這很難相信, 也難以持續,因為這些聲音如此不友善, 又會威脅我,因為這個緣故, 非常重要的第一步 就是學習去將隱涵的意義 和我先前會詮釋為事實的話語區分出來。 例如,這些聲音會威脅我去攻擊我的家庭, 我學著去將它詮釋為我對世界的恐懼 和不安,而非將它看為真實、客觀的危險。 首先,我得先相信它們。 比如說我記得有天晚上我熬夜 守在父母門前來保護他們 不會受到我從那個聲音中得知會受到的攻擊。 因為我有嚴重的自殘問題, 所以家裡大部分的刀具都被藏起來了, 結果是,我用塑膠叉子武裝自己, 有點像是野餐用的餐具, 然後我會坐在房門外 緊抓住它,然後等著準備隨時採取行動, 看會發生什麼事。 那就像是:「別煩我, 我有塑膠叉子,你不知道嗎?」 嚴陣以待。 但是後來我得到一個很有幫助的回應, 那就是去解讀這些文字後面的訊息, 因此當聲音警告我不要離開房間, 那麼我會感謝他們讓我注意到 我感覺有多不安 ──因為如果我意識到它, 我就能做比較正向的舉動── 然後要持續向它和自己保證 我們很安全,而且再也不需要害怕了。 我會對聲音做出界線, 試著和它們互動,用一種果斷的方式, 但是尊重的,建立一種緩慢的 溝通程序, 並且用我們可以學著一起互動、 彼此支持的方式合作。 在這整個過程中,我終於明白 每一個聲音都和我自己的每一面密不可分, 而它們每一個 都承載著極端的情緒,那是我從未 有機會去處理或解決的, 性創傷和性侵的記憶, 憤怒、羞恥、愧疚、自卑的記憶。 聲音代替了這些傷痛, 為它發言。 最出乎意料的事實之一是: 當我了解那個最不友善和挑釁的聲音 其實代表了那個部分的我 曾經被重重地傷害過, 也因此這些聲音 需要得到最深切的憐憫 和無微不至的關懷。 帶著這樣的認知,最後 我就能拼湊回破碎的自我, 每一塊碎片代表一個不同的聲音。 漸漸地,我停止服用藥物, 回到精神治療,只是這一次的療程是往回走。 在聲音首次出現的十年後,我終於畢業了, 這一次我在心理學拿到最高的成績, 是這所學校前所未有的,一年後, 得到最高的碩士成績,我們應該說 對一個瘋女人來說還不差。 事實上,其中一個聲音在考試中實際地 告訴我答案,技術上來說可能算作弊。 (笑聲) 老實說,有時候我還蠻享受他們的關注。 王爾德曾說:「唯一比被人談論還糟的事 就是根本沒人談論你。」 而且也會讓你變得很擅於偷聽, 因為你可以同時聽兩段對話。 所以還是有點好處的。 我的工作是精神健康服務, 我在會議中演講, 出版書籍和學術論文, 而且我抗議並且繼續這麼做, 和以下所述有關的觀念: 一個精神方面的重要問題 不應該是你出了什麼問題, 而應該是什麼事發生在你身上。 一直以來,我都傾聽著我的聲音, 我終於學會以和平與尊重和它共處, 它就會回報我,讓我更加 憐憫、認同和尊重我自己。 我記得最感動、特別的時刻是在 當我支持另一個因為幻聽 而受到驚嚇的年輕女性, 那是第一次我變得能夠完全意識到 我不再有同樣的感覺了, 相反的是,我終於能夠 幫助其他飽受其苦的人。 現在,我很榮幸能夠成為 內在聲音組織 (Intervoice) 的一員, 這個組織屬於國際幻聽者支持團體 (International Hearing Voices Movement), 由馬里斯.羅蒙 (Marius Romme) 教授 以及珊卓.艾薛爾 (Sandra Escher) 博士 發起的倡議, 將幻聽視為一種倖存的策略, 在瘋狂的情境中做出合乎情理的反應, 並非將它視為精神分裂症 需要忍受的異常徵兆, 而是一種複雜、重要且有意義的經驗, 等待著被發掘。 同時,我們也期待建立一個 能理解與尊重幻聽的社會, 支持幻聽者的需求, 把他們視為健全的公民。 這種社會的出現不只是可能, 而是已經逐漸形成了。 套句查維斯 (Cesar Chavez) 說過的話: 「當社會開始改變, 就無法回頭。 你無法羞辱有自尊的人; 你無法壓迫 不再畏懼的人。」 對我而言,幻聽者支持團體的成就是 提醒我們同情、夥伴、 正義和尊重比言語更重要; 它們是各樣的信念, 而那些信念可以改變世界。 在過去的 20 年中,幻聽者支持團體 已建立了幻聽者支持網絡 (hearing voices networks), 遍布五大洲,26 個國家, 共同努力提倡尊嚴、團結, 以及為受到精神疾病所苦的人們增權, 重新建立希望的語言和實踐, 其中的核心思想是 一種存在個體的力量中 不可動搖的信念。 彼得.列文 (Peter A. Levine) 曾說: 「人類是唯一 具有療癒本能的物種, 而且有智能來控制 這個與生俱來的能力。」 由此,我想告訴社會大眾, 這份榮耀和榮幸之大, 沒有比幫助他人痊癒、 支持、伸出援手、 分擔他人之苦, 對他們能康復的事永存希望 來得更棒了。 同樣地,我想告訴悲傷和逆境的倖存者, 記得我們不需要一輩子 永遠用那些曾經遭遇的苦痛來定義自己。 我們都是獨一無二、不可取代的。 在我們體內的東西 永遠不會真正的被佔據、 被扭曲或是被拿走。 那道光永遠不會熄滅。 曾有一位很棒的醫生對我說: 「不要告訴我別人怎麼說你, 跟我說說你自己。」 謝謝! (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