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維特 (Steven Levitt) 分析快克古柯鹼經濟學

各位應該會很高興，我今天不講我自己的悲劇 只會講別人的悲劇 講別人的慘事比講你自己的輕鬆多了 況且我希望今天的演講氣氛輕鬆愉快

好，如果你相信媒體所言 認為在快克古柯鹼盛行的高峰期，當個毒販 是相當光鮮亮麗的工作--套用作家帕斯楚的話 有錢花、有毒吸、坐擁槍枝和女人 只要你想得到：珠寶、金光閃閃的首飾，應有盡有

但我今天要告訴各位，事實上，根據十年的研究 在一次深入幫派的難得機會中 親眼見到幫派的帳冊，看到他們的財務紀錄後 我們發現，幫派生活一點都不光鮮亮麗 更實際一點，我認為當個幫派弟兄 為幫派販毒，可能是全美國最糟糕的工作 這就是我今天想要說服各位的

因此我要做三件事情 首先，我要解釋快克古柯鹼如何、以及為何 對貧民區幫派造成這麼深遠的影響 第二，我想告訴各位，像我這種人 如何能夠一探幫派的內部運作 我覺得這是個很有趣的故事 第三，我想以非常淺顯易懂的方法 告訴各位我們從 幫派的財務紀錄，從他們的帳冊中發現了什麼

但在開始之前，我要先警告各位 本演講經美國電影協會列為限制級 內容涉及成人議題及成人語言 不過看到眼前這位仁兄，各位應該會很高興得知 本演講不會出現裸露畫面 除了 （笑聲） 意外穿幫事件以外 （笑聲）

首先來談談快克古柯鹼，以及它如何改變了幫派生態 但我們得先回顧快克古柯鹼盛行以前的情形 回到80年代初期，以幫派老大的角度來思考 在80年代中期在貧民區當個幫派老大沒什麼不好 有些人甚至會說在80年代初期也不錯

你握有權勢，可以揍人 名聲響亮，又受人敬重 但你沒什麼賺頭，明白嗎？ 以前的幫派沒有賺錢的管道 他們沒法跟幫派成員收會費 因為大家都是窮光蛋 賣大麻也賺不了多少錢 因為大麻太便宜了 沒辦法靠賣大麻致富 你也不能賣古柯鹼 你知道，古柯鹼是好貨，我說的是粉狀古柯鹼 但是你得認識有錢的白人 而貧民區幫派弟兄怎麼會認識這種人 所以他們沒有市場通路 你也不能偷拐搶騙 靠小奸小惡謀生太辛苦了

因此 身為一個幫派老大，你有權有勢 生活過得還不錯 問題是，到頭來你還是得跟媽媽住 所以這不太能算是一個事業 怎麼說呢 你的權勢和地位似乎有個底限 畢竟你還住在家裡靠媽媽養

後來，快克古柯鹼出現了 套用葛拉威爾剛剛所說的，快克古柯鹼 對貧民區居民而言，就是特大顆粒的蕃茄醬 （笑聲） 快克古柯鹼是個不可思議的創新 我沒有時間就此深談 但想想，過去二十五年來 美國出現的所有發明或創新 對貧民區居民福祉影響最深遠的 就是快克古柯鹼 但是我指的是負面影響，沒有提升，反而降低了福祉 它對生活影響甚鉅

快克古柯鹼究竟有什麼魅力？ 它能讓大腦興奮 因為快克古柯檢可以用口吸入，粉狀古柯鹼沒辦法 藉由口腔吸食，更能享受快感 比用鼻子吸食粉狀古柯鹼還有效 所以一群從未吸食過快克古柯鹼的人 在吸過之後紛紛上癮 它是非常棒的毒品，你可以 用一美元買進，以五美元售出 具有高度成癮性--快感非常短暫 你享受了十五分鐘的快感 藥效退去後，又渴求更多快感

這造就了非常完美的市場需求 對於掌管幫派的人而言 這似乎是個生財致富的好方法 至少對位居上位的幫派大老是如此

此時我們研究人員出場了 其實不是我本人，我只是幕後黑手 這個研究的共同作者蘇西耶凡卡德希才是主角 他大學主修數學，心地善良 想要攻讀社會學博士 因此前來就讀芝加哥大學 他在抵達芝加哥的前三個月 都在追隨搖滾樂團「死之華」 他自稱外表「活像個怪胎」 南亞裔，皮膚黝黑 身材高壯，一頭長髮「及屁」 他顛覆了各種界限：他是黑人還是白人？男人還是女人 真的是個非常醒目的人物

於是他出現在芝加哥大學 當時著名的社會學家威爾森 正在撰寫一本書，需要訪查芝加哥各地的居民 他看著來幫忙研究的蘇西耶 知道應該派這個學生去哪兒 他要派他去最恐怖、最惡名昭彰的國宅 而且訪查範圍不僅限於芝加哥，還遍及全美

來自郊區的蘇西耶，壓根兒沒去過貧民區 仍盡責地帶著寫字夾板，走到國宅區 來到第一棟樓前 情形如何？嗯，没半個人影 但他聽到樓梯間傳來聲響，於是爬上樓梯 走到轉角處 看見一群年輕黑人在玩骰子

這是1990年的事了，正逢快克古柯鹼高峰期 為幫派做事非常危險，因此你不喜歡出其不意 不喜歡有人出其不意出現在轉角處 你的座右銘是：先開槍再說 但蘇西耶很走運 他像個書呆子 手上的夾板可能救了他一條小命，因為幫派弟兄想 沒有仇家會拿個寫字板來槍殺我們 (笑聲)

所以即便他沒有受到熱烈歡迎，對方倒說 嗯，好吧，把你的問題說來聽聽 我没跟各位說笑，他手上的問卷上第一道題目是： 「在美國當個窮黑人的感覺如何？」 （笑聲） 真想不透學術界的人腦袋裡裝什麼，對不對？ (笑聲)

題目的選項為: 1.非常好 2.好 3.不好 4.非常不好 蘇西耶發現，實際受訪者回答如下： (5. 幹！) (笑聲) 但這個問卷並沒有讓蘇西耶就此脫身 他被押做人質，整晚關在樓梯間 晚上槍聲四起 他和弟兄也聊了許多哲學議題 次日早上，幫派老大來了 打量了蘇西耶一番 認定他不具威脅性，決定讓他回家 所以蘇西耶回到家，沖了澡，睡一覺

換做你我，在這種情況下可能會決定 嗯，我想我的博士論文還是寫「死之華」好了 畢竟我已經研究他們三個月了 (笑聲)

但蘇西耶很快就又回去了--他再度來到國宅前 爬上階梯，走到二樓說：「嘿，大夥兒」 「我昨晚跟大家玩得挺愉快的」 「今天晚上還可以跟你們玩嗎」 這是一段動人情誼的開端 蘇西耶前後在國宅內住了十年 期間出入古柯鹼交易場所、和幫派弟兄蹲過苦牢 車窗被槍射得滿天飛 警察闖進家門沒收電腦硬碟 什麼衰事都遇過 但蘇西耶的故事有個美滿的結局 他成了美國最受敬重的社會學家之一 我更是享盡好處，只要坐在辦公室裡開著Excel的表格 等著蘇西耶跟我報到，乖乖奉上最新的... 幫派資料 那真是最不平等的共同作者關係之一 （笑聲） 但我很慶幸我是獲益的一方

我們有什麼發現？從幫派身上知道什麼？讓我說件事 我們真的接觸了幫派裡的每個成員 得以從上到下裡裡外外一探幫派究竟 他們信賴蘇西耶，學術界從沒有其他人辦到過 任何人、任何圈外人，從未有人贏得過這些幫派這等信賴 他們甚至對他開誠佈公，公開我認為最有趣的東西： 幫派的帳冊，他們的財務紀錄 也讓我們有機會過目 我們不但能夠研究帳冊，還能提問

因此，如果要我扼要說明 我從這個幫派身上學到的要點 就是，如果將幫派比擬為任何組織 那會是麥當勞 在很多方面，幫派與麥當勞餐廳有相似之處

首先，這也許不是最有趣的面向 但很適合做開頭--兩者的組織方式類似 幫派的階層制度形似麥當勞 這是幫派的組織架構圖 不知道是否有人熟悉組織架構圖 但如果你要畫一個簡單版的麥當勞企業組織架構圖 就長得像這樣 這相當驚人，但幫派的高層 還真的自稱為「董事會」 （笑聲）

蘇西耶說，這不是說這些人很懂 美國企業運作模式云云 但他們看過《華爾街》這類的電影 對於現實社會的運作方式略知一二 而在董事會下面，有地區副總裁 比如說，負責芝加哥南部的、或管西部的副總裁

蘇西耶甚至熟識一個可憐的傢伙 被分到負責愛荷華的分支 （笑聲） 結果發現，這支黑人幫派在愛荷華 實在賺不到什麼錢 （笑聲）

但幫派近似麥當勞之處，正是各地的加盟處 這些人負責經營地區幫派 也就是長寬各四個街區大小的地盤 他們就像經營麥當勞的人 都是企業家 擁有專屬產權，可以控制毒品交易 打著幫派的名號，方便推銷和行銷 而幫派的盈虧，基本上都看他們的表現 端看事業經營狀況好壞

但我希望各位思考的，是這些位於階層最底端的 小囉嘍 這些小囉嘍基本上都是青少年 站在街角賣毒品 這是極其危險的工作 要注意的是，幫派幾乎所有重心、所有人 都屬於組織最底層 對，就像麥當勞一樣 所以就某方面而言，幫派裡的小囉嘍就像 在麥當勞負責幫你點餐的店員 當然，這並非偶然 事實上，在這些社區裡，他們可能正是同一批人 在幫派裡當小囉嘍的孩子其實 同一時間也在兼差 也在麥當勞這種地方打工 這呼應了我先前所說的 混幫派實在是超爛的工作 因為，如果混幫派那麼美好、這麼好賺 這些人幹嘛吃飽沒事去麥當勞兼差？

他們薪水多少？各位可能會嚇一跳 根據實際上的 訪談和帳冊紀錄 他們領的薪水大概這樣 這些小囉嘍的時薪是三塊半美元 低於基本薪資，對吧？這都是有根據的 這些數據從他們的支出紀錄很容易得出 這不是瞎掰，是切確的事實 幫派賺不了多少錢，尤其最底層的小囉嘍

如果你有機會升等，成為地區負責人 同等於麥當勞分店長 你的年薪是十萬美金 就某方面而言，這就是你夢想中最好的工作了 身為年輕黑人男性，從小在貧民區長大，這大概是最好的工作了 若你得以升到最高層 每年大概可以賺二十到四十萬美金 沒錯，你得以功成名就

而快克古柯鹼造成的悲劇之一，除了其他數不盡的後果以外 就是，貧民區裡最有才華的孩子 只懷有這樣的夢想 他們追尋成功的方法並不合法 因為根本就沒有合法的途徑 這就是最好的出路了 事實上，他們藉由這種方式出頭天，也許是正確的選擇 看看這個

我們頗析幫派與麥當勞的關連 各階層的薪水看起來差不多 為什麼這是個爛工作？ 嗯，這工作之所以爛，是因為有人 常常會對你開槍 那，這種槍擊事件的死亡率是多少 我們所研究的這個幫派，當然這不能 適用於所有幫派的情況 當時暴力事件頻仍，有許多幫派械鬥 這支幫派後來勢力壯大，但也付出了代價 因此死亡率--先不算被逮補的機率 也不算坐牢、受傷率，光是如此，樣本裡的死亡率 就高達每年每人百分之七 若在幫派混個四年，你可以預期死亡率有百分之二十五 這是很高的比例

做個比較，我們拿其他行業為例 其他高風險的行業 像是殺人犯 你被判謀殺罪，關進死刑犯監獄 結果，死刑犯監獄的死亡率 列入所有死因，包括處決，是一年百分之二 （笑聲） 所以當個死刑犯比在街頭販毒還要安全

這讓人不禁思考，讓各位重新思考 死刑對犯罪真的有極大的嚇阻作用嗎 讓各位了解快克古柯鹼盛行時，貧民區的情況多糟糕 我沒有刻意只報憂不報喜 但這邊另一個故事要跟各位分享 看看死亡率 任何一個在美國貧民區成長的年輕黑人男性 在快克古柯鹼盛行時，死亡率大約是百分之一 這是非常高的比率 而且是死於暴力事件--這令人難以置信

換個角度，如果和伊拉克的美軍死亡率相比較 舉例而言，目前在那打仗的美軍死亡率是：百分之零點五 所以說這些在美國長大的年輕黑人男性 是活在戰區裡，一點也不為過 他們就像在伊拉克打仗的士兵

你可能會問，天底下有誰會願意 在街角販毒，只為了賺那微薄的時薪三塊半？ 而且在未來四年內，死亡率還高達百分之二十五？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我認為有幾個答案

第一，他們被過去的歷史騙了 以前加入幫派是成長過程的一部份 年輕人掌握幫派，而你年紀稍長以後 就會退出幫派 但後來 某些人在對的時機，身處對的地方 那些在八十年代中後期擔任幫派老大的人 個個發了大財 所以當時大家自然會推想：「那麼下一代..」 「既然現在的老大都會像其他人一樣退休」 「之後就換下一代掌權，接管這些財富」

我認為，這和網路熱潮相當類似，對吧 首批進矽谷的電子新貴紛紛致富 然後所有人都想：「也許我也該做這行」 他們願意削價競爭，只為了永遠不會得到的股票選擇權 就某方面而言，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 我們的研究對象身上，他們願意從基層做起 就像律師事務所的律師 甫執業的小律師之所以願意從基層做起 每天工作八小時，賺取不甚多的薪資 是因為他們認為自己有天可以成為合夥人 但後來遊戲規則改變，他們永遠當不上合夥人

沒錯，在八十年代末期掌管各大幫派的人 正是現在掌管芝加哥大幫派的同一批人 他們從未將任何財富傳承下去 因此每個人都被時薪三塊半的工作套牢，悲慘至極

此外，幫派非常、非常擅長行銷和詐騙 例如，幫派會做這種事 你知道，幫派老大的排場都很大 開名車，佩戴高級珠寶 蘇西耶和他們相處久了之後發現 其實，這些車根本不是老大的 是租來的，因為他們買不起名車 他們也沒有金飾，那些是鍍金的 一切都是真真假假真真

說實在，他們這麼做是為了欺騙青少年 讓青少年以為混幫派是多麼了不起的事情 舉例而言，他們會給十四歲的孩子 一大疊鈔票拿在手上 十四歲的小孩會覺得：「哇賽...」 你知道，他會向朋友誇耀 「看！我在幫派裡得到這麼多錢」 但那筆錢不是他的，等到他花掉那些錢之後 他就欠幫派債了，之後就算是簽了契約的奴隸 看來我還有一些時間

我們講最後一件事 我没想到我們有時間談談 我們從幫派身上學到了什麼經濟學 經濟學家老愛用術語 經濟學理論一牽扯到統計數據，就玩完了 但有趣的是，在這個情境下 有些不怎麼樣的經濟學理論 放在毒品經濟學裡面卻非常適切 這可說是因為毒品交易是不受約束的資本主義 這是個經濟學原則 是勞動經濟學的基礎，叫做「補償性工資差異」 基本上就是說，你要調高勞工多少薪資 他才會心甘情願離開現有的工作崗位 去從事另一個較辛苦的工作 這就是所謂的補償性工資差異 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認為垃圾工人的薪水比公園清道夫高一點，對吧？

因此，套用一個幫派弟兄的話，這理論就清楚明白了 我們發現--我好像把後面的話先講出來了 我們發現，在幫派裡，如果有械鬥發生 小囉嘍的薪水是平常的兩倍 這是相同的概念 因為沒人要冒險 有個幫派弟兄掌握了其中的精髓 他說「如果這邊鳥事一堆，你還會不閃嗎？」鳥事指的是槍戰 「一定閃的呀，對吧？」 「所以如果要我冒著小命待在這裡拼命，那就把錢拿來」 基本上，我覺得這位弟兄把這個概念解釋得 比任何經濟學家都要清楚 （笑聲）

再舉一個例子 經濟學家提出賽局理論 也就是，所有兩人對峙的賽局都會形成自然的平衡 用幫派弟兄的話翻譯一下 弟兄們談到為什麼他們不會亂開槍 開槍搗亂是幫派裡最佳商業策略 如果你對空開槍，只要去別幫的地盤上對空鳴槍 大家就不敢去他們那裡買毒品 所有人都會到你的地盤上買

但這位弟兄解釋為什麼他們不來這套 他說：「如果我們在那裡（別幫的地盤上）開槍，沒半個人」 「你瞭嗎，没半個人敢踏上他們的地盤」 「但我們皮得繃緊一點」 「因為他們也會來我們的地盤上開槍，我們就死定了」 （笑聲） 這是完全相同的概念 但有時候，經濟學家也會搞錯 我們從研究資料中得到一個發現，這近似於.. 幫派老大總是有薪水可領，對吧 不管經濟狀況多糟，他都會確保自己有錢領

我們也有一些有關現金流動的理論 缺乏資本市場通路云云 但我們問幫派弟兄： 「嗯，為什麼你總是有薪水可拿，手下卻没這種命？」 他回答：「手下那些黑鬼都在覬覦你的地位，瞭嗎？」 「如果你開始自負盈虧，他們就會覺得你整個弱掉」 我思索了一會兒 「總裁常給自己上百萬的紅利」 「即便公司面臨重大虧損，仍有紅利可拿」 但經濟學家從沒想過這可能和「整個弱掉」的概念 有重大關連 也許「整個弱掉」 也許「整個弱掉」這樣的假說值得深入探討

謝謝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