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查•派爾：探索珊瑚礁微光區

這是我今天要給大家展示的兩張非同尋常的圖片中的第一張 它是在18年前拍的 當時我19歲 剛剛從那時所參與的最深的一次潛水歸來 比200英尺深一點點 在那裡我抓到了這條小魚 它成為了第一條被活捕上來後還能存活下來的魚 我不僅僅是一個魚類學家，我還是一個真正的魚癡 而對於魚癡來說，這是一個非常讓人興奮的工作 而更讓人興奮的是，為我拍這張照片的人 名字叫做Jack Randall 世界上還健在的最偉大的魚類學家 你也可以稱他是魚癡的頭兒 因此，這個時刻的及時到來令我相當興奮 我以後的人生路線也由此劃定

但關於這張圖片最重要，最意義深遠的事情 是在拍完它兩天之後 我的頸部就完全癱瘓了。 我犯了一個非常愚蠢的錯誤 就像大多數19歲的小夥子們，他們認為自己是死不了 我得上了嚴重的減壓病 全身癱瘓，不得不飛回來進行治療 那天我明白了兩件非常重要的事情 第一，我是終有一死的，這確實很重要 第二，我非常肯定地知道 我在餘生中所要從事的究竟是什麼 我必須將精力都專注地投入到 對珊瑚礁深處那些新物種的發現。

現在，當你們想到珊瑚礁時，這就是大多數人所想到的 所有這些巨大、堅硬、精巧的珊瑚，還有大量多姿多彩的魚類以及其他 但，這僅僅是冰山一角 如果你看一下這張珊瑚礁的圖表 我們對最上方的那部分瞭解很多 之所以如此，是因為 水肺潛水夫能輕鬆地下潛到那裡

然而水肺（水下呼吸器）有個問題 它給你的下潛深度設了限制 大概是200英尺 等一會我會解釋這是為什麼 但，關鍵是水肺潛水夫們通常只待在100英尺深度以上 而很少，至少是有意識地潛到這個深度以下 所以，如果要到更深處，多數的生物學家會選擇潛水器 現在，潛水器是很了不起的東西 但如果你要每天花3萬美元來利用某個潛水器 而它能夠下潛的深度是2000英尺 那麼你肯定不會就在這幾百英尺的地方晃來晃去 你會向下，向下，潛到深處去 歸根結底，幾乎所有利用潛水器的研究 都是在超過500英尺深的水下進行的

講到這裡，可以很明顯地看到中間的這個區域 而這就是圍繞著我個人幸福追求的那個區域 我想找出在裡面有什麼 我們幾乎對這裡一無所知 水肺潛水夫到不了那裡，潛水器又不在那裡停留

自從帛琉群島的潛水事故之後，我花了一年時間才重新學會行走 那一年裡，我花了大量時間學習 學習潛水的物理學和生理學過程 並找出如何克服這些限制的方法 我這就給你們展示一些基本的概念 此時此刻，我們呼吸的空氣其實是氧氣和氮氣的混合物 其中大約20%是氧氣，80%是氮氣 有一種稱為“亨利定律”的現象 指的是氣體在液體中的溶解 與該液面上氣體所受到的分壓成正比 所以基本上氣體會溶解到我們的體內 氧氣是我們獲取能量所必需的，與新陳代謝息息相關 而氮氣只是我們血液和組織裡的某種漂浮物而已 這沒什麼關係，我們生來如此 問題在於當你開始下潛到水下的時候

潛得越深，所受到的壓力越大 當你到達大約130英尺的深度時 這是大多數水肺潛水者的建議極限 你就會感覺到某種壓力效應 即在你的每一次呼吸中 氣體的密度是逐漸增加的 過一會，這些氣體分子就會溶解到你的血液和組織中 並開始充滿你的體內 如果你要下潛到300英尺 那你的肺裡就不僅僅只充滿相當於平時五倍體積的氣體 而是充滿相當於平時10倍體積的氣體 肯定的是，它們同樣會溶解到你的血液和組織裡 當然，如果你繼續往下的話還有可能是15倍 潛得越深，這個問題就會越嚴重 而這個帶空氣潛水的極限問題 也就是在你體內的所有這些點——所有的氮氣和氧氣

水肺潛水有三個基本的限制 第一個限制就是氧氣 氧中毒 我們都知道那首歌---“愛情就像氧氣， 得到太多，你會太興奮。 得到不夠，你就會死去” 在潛水這個問題上，你得到太多也會掛掉 導致死亡的另一個原因是氧中毒引起的急性痙攣 在水下，這可不是什麼好事情 罪魁禍首就是體內過高的氧氣濃度

氮氣會造成兩個問題 其中之一就是雅克•庫斯托所說的“深海暈眩” 也就是氮氣麻醉 它會使你暈頭轉向 潛得越深，你就越暈 你不會願意醉酒開車，你也不會願意醉酒潛水，所以這確實是個大問題 當然，第三個問題也就是我在帛琉群島那段艱難旅程所發現的 減壓症（bends） 我忘記提到的一點是 如何排除氮氣麻醉的問題 也就是我們體內的這些藍色小點 我們可以用氦氣來替換氮氣 氦氣也是種氣體，它有許多好處 它的分子很小，同時是惰性氣體 它不會導致你的昏迷 這就是我們所用到的基本設想 但這一理論只是相對比較容易而已 最有趣的是如何將之變得可行

這就是我大約15年前著手開始時做的 我承認，這肯定不是最聰明的開端 但無論如何，你總是要開始的而且那個時候， 我還真不是唯一一個不知道自己正在做什麼的人 幾乎沒有人知道 這個裝置實際上是用於300英尺深處的潛水 但過了一陣，情況有了一點好轉 我們搞出了這個看起來很是先進的裝置 上面有四個氣罐和五個調節器 還有合適的混合氣體以及所有要用到的好東西 它看上去既漂亮又時髦 能讓我們潛水去尋找新的物種 這是在300英尺深處拍的照片，他正在捕捉魚類新種 但問題在於我們的潛水不能進行太久 儘管它的體積挺大塊 卻只能保證最多在這樣的深度待15分鐘 我們需要更多的時間 必須找出更好的方法 而且， 事實上，的確有個更好的方法

1994年，我幸運地有機會用到 這些閉路式換氣器的原型 那麼，閉路式換氣器-- 它與水肺有什麼不同， 又為什麼說它更好？ 換氣器有三個主要的優點 第一，它們很安靜，不會產生任何噪音 第二，它們能使你在水裡待的更久 第三，它們讓你潛得更深 那麼， 它們是怎麼做到的？ 想真正瞭解它們是怎麼做到這些的 你必須把外罩拿掉，看看裡面是怎麼工作的

閉路式換氣器裡有三個基本的系統 其中最重要的稱為呼吸環路（breathing loop） 顧名思義，你利用它來呼吸 這是個閉合的環路，所以你會一圈又一圈地呼吸同樣的氣體 這裡有個你要放在嘴裡的介面管 （counterlung） 或者像這裡這個，兩個氣囊 這些氣囊並不是什麼高科技，它們就是簡單而又柔韌的袋子 它們是你能機動地呼吸，或機動地換氣 當你呼氣的時候，氣體進入呼出氣囊 當你吸氣的時候，氣體從吸氣氣囊出來 這只是純粹的機械過程，使氣體能在呼吸環裡進行迴圈 在呼吸環上的另外一個部件 是二氧化碳吸收罐 我們呼吸的時候會產生二氧化碳 這些二氧化碳需要從系統中除去 所以在那裡面就有個化學篩檢程式 將二氧化碳從呼吸的氣體中去除 這就使我們再次呼吸的時候，能安全地呼吸 以上介紹的就是外殼下面的呼吸環

閉路式換氣器的第二個主要部件是氣體系統 氣體系統最重要的目的 是提供氧氣， 補充你身體所消耗的氧氣 所以主要的容器，最關鍵的東西 就是這邊這個氧氣供應罐 但是，如果我們只有這麼一個氧氣供應罐 我們就不能潛得太深 因為我們很快就會產生氧中毒，非常快 所以我們需要另一種氣體來稀釋氧氣 足夠合適之後，我們稱之為“稀釋氣體供應” 現在，在這個裝置裡，我們就可以將空氣輸入稀釋氣體供應罐中 因為這是一種非常便宜和易得的氮氣來源 我們的氮氣就是從這裡來的 當然，如果想潛得更深，我們還需要補充另一種氣體 我們需要氦氣，它是我們深潛時所真正需要的 通常我們用的是這個稍微大一點的罐子 它就像這樣掛在換氣器的外面 當開始向深處潛水的時候，注入的氦氣就來自這裡 另外我們還有第二個氧氣罐，僅僅作為後備 一旦第一個氧氣供應出現問題，我們還能繼續呼吸 如何操縱所有這些氣體及其供應 就在於前面這個先進的高科技氣體控制器 很容易摸到 它上面的閥門和旋鈕等可以讓你 在合適的時間注入合適的氣體

一般來說這些都是已經為你自動做好的 因為我們有電子設備，換氣器的第三個系統 換氣器上最重要的部件是氧氣感測器 你需要三個，這樣如果其中一個壞了，你就知道是哪一個 你需要表決邏輯（voting logic） 你還有三個微處理器 這些電腦中的任意一個都能控制整個系統 所以就算你失去了其中兩個 還有後備的能量供應 當然，少不了為潛水者提供資訊的顯示器 這就是那個能讓我們在這種深度潛水中 能隨心所欲的高科技小部件 我能一整天都談論這些，問問我老婆就知道了 但，我想講另一些更有趣的東西

我將帶你們深潛下去 我將向你們展示我們是怎麼進行這類潛水的 我們從船上開始，儘管這是部昂貴的高科技裝備 這仍然是最好的入水方式---噗！ 怦然從船舷處落下 就像我之前給你們展示的那張圖表 這些礁石就在我們開始潛水的水面附近 它們幾乎是垂直地、完全直直地向下 所以我們在水裡往下掉，好像要越過這個懸崖邊緣一般 然後我們就開始往下掉，往下掉，往下掉 有人問我，“到那兒一定花了不少時間吧？” 不，只花了幾分鐘 我們就直落到三四百英尺處，我們的目的地 有點像慢動作的跳傘 這真的非常有趣 你們看過電影《深淵》（“The Abyss”）裡面的Ed Harris© 沿著絕壁往下墜落的情景吧？ 這有點像那種感覺，美妙絕倫

還有，下到那裡，你會發現水非常非常的清澈 極度清澈的水，因為那裡幾乎沒有什麼浮游生物 但是，當你打開燈，環視這些洞穴時 你就會突然間面對巨大數量的生物多樣性 遠遠超過人們過去所認為的 並非所有這些都是新種 比如你看到的這條有白道的魚 就是個已知種 如果你仔細觀察這些裂縫和罅隙 你會看到無數的小玩意正來去匆匆 這裡的多樣性令人難以置信 而且，並不僅僅是魚類的多樣性 那裡有海百合，海綿，黑珊瑚——再來一些魚類 現在你看到的這些魚類都是新種 它們仍然是新種，因為我只裝了攝像機，而沒有帶網 所以它們仍然在等待著人們去再把它們找出來 這裡的環境就是如此 而且這樣的生境連綿數英里 這就是巴布亞新磯內亞

小魚和無脊椎動物並非我們看到的全部 我們還能看到鯊魚 它們比我原先預計的更加常見 我們並不很確定為什麼 現在，我要你們想像一下自己正身處400英尺水深 背著高科技的設備 地點是新幾內亞的帛琉群島附近 距離最近的減壓艙有數千英里 而你正完全被鯊魚所包圍

視頻：看這些…… 啊噢……啊噢！ 我想我引起它們注意了

Richard Pyle:當你開始像唐老鴨一樣說話 世界上就沒有什麼叫做“緊張”的東西

（笑）

好，我們下到這了，400英尺深 這是垂直向上看的情景 你可以瞭解距離睡眠有多遠 如果你是個生物學家，並瞭解鯊魚 你就想評估一下自己的處境到底有多危險 所以就有個問題馬上跳進你的大腦裡 就是——

視頻：哪種鯊魚？

啊，白邊真鯊（silvertip shark）

噢

白邊真鯊——這裡其實有三種鯊魚 白邊真鯊是一種鰭上有白邊的鯊魚 不遠之處，幾條灰礁鯊 (grey reef shark)和雙髻鯊在遊弋 是的，這確實有點傷腦筋

視頻：呼！ 那小傢夥真活潑！

現在，你們在電視上經常看到這樣的畫面 令人望而生畏，我想，這給出的對鯊魚錯誤的印象 鯊魚實際上不是非常危險的動物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不是很擔心，而在下面開著玩笑的原因 被豬殺死的人，因閃電而死的人 甚至因英格蘭的足球賽而死的人都比因鯊魚而死的人多 死法有很多種 我也不是在這裡瞎編椰子！ 你被椰子砸死的概率都必被鯊魚咬死的概率高 所以鯊魚並非像多數人聲稱的那麼危險

我不知道你們中有沒有人看《美國新聞和世界報導》雜誌 我有最近的一期 上面的封面故事是關於我們這個時代那些偉大的探險者 最後一篇文章的標題是“沒有新領域了”（No New Frontiers） 它質疑是否還存在什麼真正的新的領域 是否還能做出真實的，絕對的新發現 這就是裡面我最喜歡的一句臺詞 作為一名魚癡，我應該高興，因為他們不會無緣無故地這樣叫 我們確實會因為在孔雀魚的背鰭上發現一根新刺而興奮異常 但，還不止這些 我想向你們展示我們幾年來發現的幾種孔雀魚

這一隻，你可以看出長得有多醜 如果忽略它的科學價值 單看它的經濟價值 通過水族館的交易，有一對魚被賣到日本 每一條就值15000美元 接近50萬美元一磅

這是我們發現的一種新的天使魚（angelfish） 這實際上是我們在以前的空氣潛水歲月裡發現的，空氣潛水差勁的歲月 也就是過去所說的當我們使用空氣來作這類潛水的時候 我們在360英尺深處 我還記得結束深潛遊上來之後，我像這樣迷糊不清 迷糊的狀態持續了一小會才逐漸褪去 有點像酒後清醒過來 而我有個模糊的回憶，似乎看到了這些有個黑點的黃色小魚 我就想：“啊，可惡，我應該抓一條， 看起來那是個新種。” 最後，我終於有時間來看看我的桶 當然，我抓到了一條----我只是完全忘了自己抓過一條 所以我們決定叫這條魚為Centropyge narcosis（深海珊瑚神仙，narcosis意為昏迷） 這就成了它的學名 與它居於深海的習性有關

這是另外一條光彩照人的魚 第一次發現它時，我們甚至不敢肯定它屬於什麼科 所以我們就叫它蘇斯教授魚（Dr. Seuss，美國少兒圖書作家） 因為它看起來就像從他某本書裡出來的

這一條非常酷 如果你去巴布亞新磯內亞，潛到300英尺 你就會看到這樣的大石堆 這麼看也許很吃力，但它們 噢，直徑可達數米 拉近來看，你會看到那有條白色小魚 一條灰白的小魚在它們附近晃悠 沒錯，其實就是這種小白魚建起了這些巨大的石堆 一次一塊石頭建起來的 能有這樣的發現真的太不尋常了 不僅僅是新種，還是新的行為，新的生態學，全都是新的東西

好，接下來我將很快向你們展示的 就是我們發現的一些新種 真正不尋常的不是這些新種的驚人數目—— 儘管你會覺得這很了不起，但這只是我們發現的一半—— 真正不尋常的是我們發現它們的速度有多快 在那個深度，最多時我們每小時可以發現7個新種 如果你去亞馬遜叢林，朝棵樹噴噴煙霧，你或許能得到許多蟲子 但對於魚類，世界上還沒有其他地方 能讓你每小時發現7個新種 作了大概的計算後 我們預計單單在印度洋-太平洋地區 就有大概2000到2500個新種 已知的物種大約是五千到六千種 所以那裡的一切還有相當大部分是未知的 我們以為自己已經搞清楚了岩礁魚類的多樣性，顯然不是

最後我以一張非常陰鬱的片子作為結束 一開始的時候我說過將給你們展示兩張非同尋常的圖片 這就是其中的第二張 那時我正在那裡拍攝那些鯊魚 圖片就是在我頭上300英尺的地方拍的 之所以說這張圖片非同尋常 是因為它捕捉到了一個人生命的最後一刻 圖片拍完後不到一分鐘，這個人死了 我們找回他的屍體，發現了悲劇發生的原因 他只犯了一個很簡單的錯誤 在給氣罐充氣時他旋錯了閥門 在他的氣罐裡有80%的氧氣，而不是應該有的40% 氧中毒的突然發作使他不幸溺死

我展示這個的原因——絕不是要讓大家沮喪 而只是要用它來引出我總的人生哲學 也就是，我們都有兩個目標 我們與這個星球上其他生物分享了第一個目標 即生存——我稱這為“不朽”（perpetuation） 因為無論是物種的生存還是我們的生存 都是為了基因組的不朽 第二個目標是，對我們之中已經實現第一個目標的人來說 就是，你可以說是精神的滿足，或者經濟上的成功 你把它叫作什麼都可以 我稱之為尋找快樂—— 對幸福的追求 所以，我想這也是這位朋友這輩子生活的主旨 他確實做到了 你必須保持這兩個目標的平衡 如果你整個人生都是在恐懼中—— 我說，生命是一種死亡率100%的性傳播疾病 所以，你不能在恐懼中生活

（笑）

我想那是個老笑話了

（掌聲）

但與此同時，你不會願意因為太專注於第二個目標 而忽略了第一個目標 因為一旦死去，你就什麼也享受不了了 祝你們好運，希望你們能努力保持這樣的平衡 謝謝

（掌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