查爾斯·海澤伍德：信任我的合奏團

我是一位指揮 我今天要在這裡 跟大家談談何為信任 我的工作全靠它 在我與我的樂團間 存在著不可動搖的信任 這信任源自於互相尊重 透過它我們可以詮釋出一段 彼此都信服的音樂

以往無論是指揮、製作音樂 很少談到信任，說實話以高壓居多 直到大約二次世界大戰 指揮家都是獨裁者 這些霸王 不只要排練整個樂團，還要干預每一個成員的生活 到鉅細靡遺的地步 但是我很高興地說這世界在進步 音樂界也跟著進步 現在我們用更民主的觀點及方式來製作音樂─ 溝通是雙向的 我身為指揮，在排練時，必須對曲目的整體架構 抱著堅不可摧的信念 但在其中又要讓樂手能自由地發揮 讓他們在表演中綻放光芒

當然，對我而言 我一定要完全相信我的肢體語言 那是我唯一的賣點 它是無聲的手勢 我總不能在演奏中對著我的團員吼叫指令

（音樂）

各位嘉賓，蘇格蘭合奏團

（掌聲）

所以為了讓以上的表演成功 很明顯我一定要站在信賴的立場 我必須相信我的樂團 更關鍵的是，我必須相信我自己 想想看，如果你站在不信任的立場 你會怎麼做？ 你矯枉過正 在我指揮這一邊，這表示你會做過多的手勢 結果你看起來像一座轉的很快的風車 你的手勢愈大 就愈不明確，愈模糊 說實話這對樂團毫無益處 你變成笑柄，就別談信賴了，只剩下滑稽

我還記得在我剛出道時 一次又一次的，在那些慘不忍睹的樂團公演中 我站在指揮台上，完全像個瘋子 想來一段小小的漸強 卻只得到增大一點點的音量 氣死人，他們就是表現不出來 在那些青澀的年月裡 我經常在後台更衣室暗自飲泣 更別說我完全聽不懂 偉大的英國資深指揮家柯林‧戴維斯爵士的建言 他說，「指揮啊，查爾斯， 就像在你手中抓一隻小鳥， 你抓得太緊，就把牠壓碎了； 你抓得太鬆，牠就飛走了。」 我必須承認，那些日子，我甚至不知道那隻小鳥在哪

現在就音樂經歷而言 我有一段既基本又真誠又重要的經驗 來自我在南非的冒險 我認為南非是世上最令人目眩神迷的音樂國家 但也就是這個國家，透過它的音樂文化 教了我一個根本的功課 就是透過音樂製作 能讓最基本 又激發生命力的信任關係進入更深的層次 回溯到西元2000年，一個機緣我到了南非 去組一個新的歌劇團 我到了那裏，並且舉辦甄選 主要是在一些農村小鎮，鄉下地方 我聽了大約二千位歌手唱歌 然後從中選了四十位 令人瞠目結舌的年輕表演者組了一個劇團 絕大部分的團員是黑人 但是也有少數是白人

有個問題在第一次排練時浮上檯面 就是其中一位白人 他之前的身分 是南非警察的一分子 在種族隔離政策結束前幾年 他很可能是那個接受詳盡的指令 定期到鄉間攻擊黑人社群的一員 想像一下這樣的認知對排演場的影響 整體氣氛就怪怪的 讓我們面對現實吧 在南非，最不能彼此信賴的兩種人 就是白人警察 與黑人族群 所以我們要如何彌補傷痕，各位？ 很簡單，就是唱歌 我們唱呀，唱呀 唱呀 不可思議地唱出了新的信賴 也唱出了友誼 這顯示了一件再基本不過的事實 就是透過製作音樂或是其他種類的創造力 常常可以做到 語言做不了的事

所以我們開始公演一些劇碼，也開始國際巡迴演出 其中一齣是卡門 我們後來覺得應該把這部卡門拍成電影 我們就在開普敦郊區 叫做卡雅利沙的地方錄音及開鏡 這部電影全以科薩語唱 科薩語非常具音樂性，如果你們不知道的話 這部電影名為「卡雅利莎的卡門」 意思就是「從卡雅利莎來的卡門」 現在讓我播一小段影片 不為別的，只為了證明 不能小看南非的音樂製作

（音樂）

（掌聲）

有一件關於南非的音樂製作的事 讓我非常著迷 就是，它非常自由 南非人作音樂就是很自由 而我認為，不是隨便想想而已 這是基於一個根本的事實 就是他們不被音樂標記法束縛 他們不看樂譜 他們相信自己的音感 你可以用五秒鐘教一群南非人唱一段曲調 然後，好像變魔術般 他們會很自然的即興唱出合聲 因為他們就是可以 而我們這些西方人，如果我可以用這個詞 對音樂有著非常迂腐的觀念，或者說定義 我們以爲，音樂就是技巧與系統 所以這是保留給 菁英份子，有天分的人的 但是各位，在地球上的每一個人 每天都或多或少會跟音樂扯上關係

容我放寬角度多說一些 我可以打賭，就是在座的每一位 都可以興高采烈地高談闊論 電影，甚或是文學 但是有多少人可以很有信心的評論 一首古典音樂呢？ 為什麼會這樣？ 我想要說的是 我鼓勵你們克服 這種超級沒自信的感覺 就讓我們大膽嘗試一下，相信你可以信任你的音感 聽到音樂的成分，就像看到基本的肌肉組織 纖維，DNA 那些偉大的音樂之所以偉大的地方 我想跟你們做一段小小的實驗

你們可知 TED 是一段旋律？ 一段由T、E、D三個音組成，非常簡單的曲調 等一等 我知道你要說「沒有 T 這個音」 是的，各位來賓，有個歷史悠久的系統 作曲家已經用了好幾百年 可以證明「T」的確存在 如果你唱一段音階 A(La) B(Si) C(Do) D(Re) E(Mi) F(Fa) G(Sol) (唱名) 然後我把下一組的英文字母比照上述音階排列 H(La) I(Si) J(Do) K(Re) L(Mi) M(Fa) N(Sol) O(La) P(Si) Q(Do) R(Re) S(Mi) T(Fa)─你看 T 可以視為 F 所以 T 就是 F(Fa) 所以TED可以視為F(Fa)E(Mi)D(Re) 我們在開場的時候演奏的那段音樂 就是從這個主題 TED 變奏而來 仔細聽

（音樂）

聽到了嗎？ 還是我聞到了一點懷疑的味道？ 好吧，為了你們我們再演奏一次 這次我們要強調，我們會把 T(Fa) E(Mi) D(Re)明顯彈出來 容我們表演一下

（音樂）

喔我的天，真是響亮 我認為應該讓它更明顯一點 各位，差不多是午茶時間了 你是不是覺得該唱首歌助興，對吧？ 我想我們是該唱首歌來配茶 我們來唱這三個音吧：T(Fa) E(Mi) D(Re) 開始

觀眾：T(Fa) E(Mi) D(Re)

查：唉呀！聽起來比像牛在唱歌，不像人 再唱一次 如果你夠大膽你可以高八度唱 T(Fa) E(Mi) D(Re)

觀眾：T(Fa) E(Mi) D(Re)

查：再有精神一點。觀眾：T(Fa) E(Mi) D(Re)

你看看，我又像那個可怕的風車了 現在我們把這三個音混在音樂裡 音樂先開始，等我的手勢，你們就開始唱 （音樂） 再來一次 有點感情吧，各位 這樣唱不出個所以然的 很好，各位先生女士 TED合唱團初次登場不算太糟 一點都不糟

現在我要介紹一個目前由我主導的計畫 我對之非常興奮，也很想跟你們分享 因為它跟改變看法有關 還能建立全新層次的信任 我最小的孩子一出生就是腦性麻痺 你可以想像一下 如果你對這種病一無所知 一開始這情況會有多棘手 但是我那美麗的女兒給我的禮物 除了她的存在以外 還讓我開了眼界，看到了一整個 原本是隱藏起來的 身心障礙這個族群 我發現，當我觀看傷殘奧運時，覺得這真是不可思議 科技已經被用到一種地步，可以來證明 無庸置疑地殘障這件事不能阻礙他們 達到運動成就的最高境界 當然這件事也有殘酷無情的一面 就是這個世界花了幾十年的時間 才學會站在信任的立場 去真正相信殘障與運動可以用一種 既具說服力又很有趣的方式連在一起

所以我問我自己 在這些人中有沒有會音樂的？ 你總不能說在成千上萬的殘障朋友裡 就說英國就好 找不到非常有音樂潛力的人 所以我決定給這樣的人創造一個平台 這將是英國有史以來第一個 國家級的身心障礙者交響樂團 我稱它為「超越交響樂團」

我要播一段影片 是我們第一次的即興練習 那真是非常不平凡的一刻 只有我和四位有著驚人才能的殘障音樂家 正常情況下當你即興表演─ 我在世界巡演中經常這麼作─ 開始總有段時間會覺得很恐怖 就像玩套圈圈時因為太害怕所以不敢丟出那個圈 一種可怕又深長的安靜 然後突然間，像魔術一樣，變！我們都出手了 簡直就是個瘋人院，你甚麼都聽不出來 沒有聆聽，沒有信任 彼此之間一點互動都沒有 但現在在排練室裡，我與這四位殘障音樂家 在五分鐘內 我們全神貫注地聆聽，全神貫注地互動 演奏出瘋狂美麗的音樂

（影片）（音樂）

尼可拉斯：我叫尼可拉斯‧麥卡錫 我22歲，是個左手鋼琴家 我一出生就沒有左手─右手 我可以再錄一次嗎？

（音樂）

玲：當我製作音樂時 我覺得自己像個在開飛機的機長 我活過來了

（音樂）

克來倫斯：我寧願選擇能夠再彈樂器 也不要能再走路 我在彈奏樂器及表演時 非常喜悅又收穫很多 好像我的癱瘓症狀減輕了

（音樂）

（掌聲）

查：我真希望那些音樂家現在就在這裡 你就能親眼看到他們多麼絕頂出色 「超越交響樂團」是這個計畫的名字 如果你有感動想幫助我 來完成至今仍不可能不可行的夢想 請讓我知道 現在我的臨別之作 要拜偉大的海頓之賜 他是18世紀後半優秀的奧地利作曲家 他的大半生 都在尼古勞斯親王之下擔任樂團樂長 這位親王喜愛海頓的音樂 但他也愛他的鄉間城堡，大部分時間他都駐留在那裡 這個城堡位於奧匈邊境 叫艾斯特哈基的地方─ 離大都市維也納有一段很遠的距離

西元1772年某一天 這位親王下旨要樂手的家人 他旗下樂團的樂手家人 離開他的城堡 他們不能再住在那裡；他們必須回到維也納 我剛剛說過，在那個年代這種距離超乎想像的遠 可想而知這些樂手有多憂鬱 海頓向親王抗議無效 所以既然親王喜愛他的音樂 海頓就想，那就譜一首交響曲來表達不滿吧

我們將演奏這首交響曲的最末結尾部分 你會看到這個樂團表現一種慍怒的反抗 我很高興地說，這位親王的確 從樂團的表演中收到了暗示 而樂手也得以與家人團聚 但我認為這也為我的演講下了美好的總結 就是信任在哪 音樂就在哪─推而廣之生命也在哪 如果沒有信任 音樂也隨之消亡

（音樂）

（掌聲）